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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January 04

    转:仿《孔乙己》

    上大的教室的格局,是和别处不同的:都是当前一个矩形的大讲台,讲台里面预备着电脑,可以随时放PPT。做学问的人,傍午傍晚散了学,每每叫上朋友,一起回寝室,——这是二年前的事,现在的上大人,——三五成群走出教室,热烈地讨论着学校的活宝;倘有人忍不住笑了起来,便可以知道刚才袁靓又做过什么傻事,或者出过什么洋相,做下笑资了,如果人多到十几个的话,那就能引出更多关于袁靓的话题,但这些学生,多是物理系的,大抵没有这样幽默。只有兄弟院系的朋友,加入到热烈的讨论中来,要问这要问那,才感觉袁靓的事迹能在上大发扬出去。
    我从二十岁起,便在上大的物理系里做点学问,导师说,外表太机灵,怕我做出点大学问,就在光电子研究点半导体罢。里面的兄弟姐妹,虽然容易说话,但唠唠叨叨缠夹不清的也很不少。他们往往要亲眼看着袁靓在上课的时候说一些有趣的话,看过老师嘲笑他没有,又亲看袁靓把刚才的话狡辩了一番,然后才放心:在这严重兼督下,袁靓不做笑柄也很为难。所以过了几天,导师又说我这事处理的不好。幸亏钱老的面子大,说我不得,便改为专门记录袁靓事迹的一种无聊职务了。
    我从此便整天的坐在教室里,专做我的职务。不仅没有什么失职,而且总觉得有些有趣,有些兴奋。导师是一副和蔼脸,学生也没有好声气,教人活泼不得;只有袁靓到教室后,才放声大笑,所以至今还记得。
    袁靓是物理系最喜欢吹牛的人。他身材矮小;黄黑脸色,皱纹间时常夹些伤痕;一把乱蓬蓬的头发。穿的虽然是皮甲克,可是又脏又破,似乎一整个冬天没有换过其他衣服了,也没有洗。他对人说话,总是满口大话,教人半信不信的。因为他天生喜欢说大话,物理系的同学便从上海话中,替他取下一个绰号,叫作阿无卵。袁靓一到教室,所有聊天、看书的人便都看着他笑,有的叫道,“袁靓,你不是说开摩托开到200码吗警察也追不上你嘛?怎么骑自行车都会撞坏手机!”他不回答,对吴亚光说,“刚骑车把手机摔坏了,手机不要紧,重要的是里面有迮晶的照片。”便掏出手机给吴看。旁人又故意的高声嚷道,“你不是说FIFA踢的很好嘛!怎么被刘晓航和沈伟踢了10:0和8:0呢!”袁靓睁大眼睛说,“嘿嘿,其实我CS打的很好”“什么CS?我前天亲眼见你去了科闻,被吴亚光打的找不找北,枪都不会拿,被吊着打。”袁靓便涨红了脸,额上的青筋条条绽出,争辩道,“偶尔……偶尔!……那天没状态,我其实篮球打的很好”他看着腾达说。接连便是搞笑的话,什么“迮晶很好看”,什么“自己什么很好”之类,引得众人都哄笑起来:店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。
    听人家背地里谈论,袁靓原来也对他们吹牛,但终于没有让别人相信,又不会自圆其说;于是愈过愈孤独,弄到整个物理系的同学都知道他是个牛B精。幸而会做点学问,便常去F楼做点实验,增长点见识。可惜他又有一样坏习惯,便是脑子不动。做不到几天,便会把毫米刻度尺从右向左移,直到变为刻度零,再去问旁边刘晓航该怎么办;或是测铜冷却的时候,不把铜圈套上……最可恶的是某外地同学被老师训斥的时候还说:“躺伐老”。结果自己犯了同样的错误……如是几次,叫他做实验的人也没有了。没有法,便免不了偶然做些“阿无卵冒充金刚钻”的事。但他在我们系里,上课比谁都认真,就是回答的问题经常答非所问;虽然不假思索地说世界上光速最快,口气非常坚定,但一秒后,老师问有没有比光速更快的速度的时候,他又毫不犹豫地说:“有!”老师也只能笑笑的自言自语说“怎么说话前后矛盾的!”。
    袁靓上了半节课后,阿无卵的气息渐渐强大了了,老师(单片机老师——王志坚)便又问道,“袁靓,这个是接P2口还是P3口啊?”袁靓看着问他的人,显出不屑置辩的神气,说:“P2。”“你确定吗?”袁靓毫不犹豫地说:“喔,不对,P3。”。老师便接着说道,“侬猜酶酶子啊?!””袁靓立刻显出颓废的脸色,还要装做一副笑容,嘴里说些话;这回可是全是狡辩之话,可惜没能听清楚。在这时候,众人也都哄笑起来:教师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。
    在这些时候,我可以附和着笑,导师是决不责备的。而且导师见了袁靓,也每每这样问他,引人发笑。袁靓自己知道不能和他们谈天,便只好向一些平时弱弱的同学说话。有一回对吴张帆说道,“你去过德国么?”吴略略摇一摇头。他说,“没去过,……我便告诉你一些。德国人开车都很快的,不像上海不能开那么快(其实是朱绮彪告诉我们说德国道路没限速,德国人这方面素质高,这里被他引申了)”随后便是夸大的牛B了,弄得自己像是去过那一样。吴想,吹牛的人,我也能信么?便回过脸去,不再理会。袁靓等了许久,很恳切的说道,“不说也罢……我告诉你,记着!这些常识应该记着。将来你去德国的时候,能用的上。”吴暗想他和德国还很远呢,而且我们专业也从不去德国;又好笑,又不耐烦,懒懒的嘲讽他道,“呵呵,下次你带我去吧。”袁靓显出极高兴的样子,得意地笑了笑,点头说,“好呀好呀!……德国还有许多事,你知道么?”吴愈不耐烦了,努着嘴走远。袁靓刚想继续吹着,想再添油加醋一番,见吴毫不热心,便又叹一口气,显出极惋惜的样子。
    有几回,打篮球的朋友听得笑声,也赶热闹,围住了袁靓。他便告诉他们一些向我们吹过牛B。那群朋友,仍然不散,眼睛都看着袁靓。袁靓着了慌,怕说了多说漏嘴,站起腰,说道,“不早了,我要走了。”直起身又看一看身后的人,自己摇头说,“唉,你们啊,什么都不懂“于是这一群球友都在笑声里走散了。
    袁靓是这样的使人快活,可是没有他,别人也便这么过。
    有一天,大约是中秋前的两三天,棒子正在袁靓的寝室,看着路顾超打WOW。袁靓忽然说,“我打WOW一刻钟能练两级。还能更快呢!”棒子才也觉得他的确很喜欢吹牛了。一个旁人说道,“他怎么会那么快?……他又吹了。”棒子说,“哦!”“他总仍旧是吹牛。这一回,是自己发昏,竟吹牛到棒子面前去了。棒子的面前,吹得的么?”“后来怎么样?”“怎么样?先是不会操作WOW,后来是狡辩,狡辩了大半天,再也没能自圆其说。”“后来呢?”“后来棒子告诉了整个物理系的人了。”“告诉怎样呢?”“怎样?……谁晓得?许是是出名了吧。”旁人也不再问,仍然悠闲地听着那些阿无卵的大话。
    中秋之后,秋风是一天凉比一天,看看将近初冬;我整天的靠着火,也须穿上雪中飞了。一天的固体物理学,没有多少学生,我正合了眼坐着。忽然间听得一个声音,“点名啊点名啊,老师你不点我来点。”这声音虽然极模糊,却很耳熟。看时又没见有人说话。站起来向门边一望,那袁靓便在门槛旁最近的椅子那坐着。他脸上黑而且瘦,已经不成样子;穿一件破皮甲克,盘着两腿,后面背一个烂包,不知道用什么把包在肩上挂住;见了敬超(固体物理老师),又说道,“我来帮你点名吧。”施?加也转出头来,对我说,“袁靓么?总有一天被人群殴一顿”他开始环顾四周,说道,“某某某没有来……”他的眼色,很像希望同学,谁也别来。此时已经聚集了几个人,便都怒了。我看了看他,回过头,继续看着固体物理。他渴望地环顾四周,想想谁还没来。见他是阿无卵,不知道最后有人会抽它一顿不。不一会,他点完了,可惜“小宇宙”(应立宇)来了也别他点成没来,便又在旁人的怒骂中,展现他恶心的招牌笑容。
    自此以后,又长久没有看见袁靓。到了年关,导师给我戴上学士帽,说,“袁靓好久不见了呢!”到第二年的端午,又说“袁靓好久不见了呢!”到中秋可是没有说,再到年关也没有看见他。
    我到现在终于没有见——大约袁靓的确死了。
    二零零八年一月。

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——本故事纯属真实,若有不同,纯属意外
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——看完请勿模仿
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——献给那些还在冒充金刚钻的阿无卵们